開始是默默地,李亨利站在《悲喜邊緣的旅館》外,考古般的新發現激起埋藏內心四十年默默地回憶。李亨利是二代移民,中國人,無論移民何方,血液裡傳承自父親對感情的表達方式,就是那麼默默地,低調壓抑,李亨利所站的出生地是「別人的家」,所說的母語是「別人的話」,他是美國人,胸章強調「我是中國人」。滿身移民千古心酸。他對癌妻的愛是冷梅,堅定不移,越冷越開。他跟獨子之間的連繫,要「看時機」,就像他跟父親之間,吞吞吐吐,鴻溝永在。這就是中國人。

李亨利深深埋藏的,是一份愛,日本茶湯般清香,難忘。那年他12歲,才伸手探尋那個世界,時代巨輪就滾動起來,故事變得精彩,人生顯得苦澀。幸好是12歲,我心裡想,再多個幾歲,青春正盛,又成了一部老嚼不爛的西城故事。就是當時年紀小,是以友情堅貞,長大以後用成人的眼光才瞭解,那是多麼難得的,愛得多深。

國仇家恨,放到李亨利的身上他覺得荒謬,我是美國人啊!惠子也是。多麼荒謬啊,是父親不讓講祖語,是父親將他驅離同族送往白人學校,是父親點點頭等時機教親情流逝,是父親造就了他這麼一個人,不中不西,不黃不白,而現在父親又要硬塞不該屬於他的國仇家恨。李亨利說不。

四十年前父親編的結,四十年後兒子解了,《悲喜邊緣的旅館》結尾結得水到渠成,一場四十年的大夢初醒,這也是我唯一覺得可惜的,嚴肅的題目蜻蜓點水,優點是這本小書不那麼沈重,缺點是後半搖身一變成了大時代下的異族純愛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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